通化师范学院的学生们正在展示高句丽时期的传统服饰。受访者供图
东北的盛夏时节，沿着G331国道吉林段，多场边疆文化研学活动正在陆续开展。这些研学线路的一头连着通化师范学院高句丽壁画艺术馆，另一头则延伸至风景如画的集安边境乡村，沿途满眼风光。
高句丽壁画艺术馆内，学生们可以近距离观赏到古法复原的壁画以及动态数字壁画展演；在集安的边境乡村，大家则能体验瓦当拓印、古陶烧制和传统纹样手作的乐趣。
原本深藏于古墓与史册中的高句丽文明，正以鲜活得触感方式走进大众视野。
高句丽的历史与壁画，曾是小众的学术研究范畴。作为中国历史上存续了七百多年的东北边疆政权，高句丽长期在中原王朝的管辖之下，虽然其疆域曾覆盖朝鲜半岛北部，但与后世王氏高丽、李氏朝鲜及现代朝韩并无直接的政权与族群传承关系。
长期以来，高句丽历史在大众认知中相当模糊，不仅学生们在课堂上所学的相关知识有限，网络上关于这段历史的误读与混淆现象更是屡见不鲜。
通化师范学院高句丽研究院特聘院长耿铁华作为国内高句丽历史研究的权威学者，多年来持续关注高句丽遗址的田野调查和碑刻考证工作。
国内现存的38座高句丽壁画墓中，36座集中分布在吉林集安，其余两座则分别位于辽宁桓仁和抚顺。2004年，“中国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在耿铁华眼中，这些以天然矿物颜料绘制的壁画，详细记录了高句丽人的生活场景、神话礼制以及人文信仰，是研究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珍贵原始资料。
依托耿铁华等老一辈学者积累的学术资源，通化师范学院组建了专门负责活化高句丽历史文化的师生团队，高句丽研究院、历史与地理学院、美术学院以及数学与人工智能学院的多个研究部门和二级学院共同参与其中。高句丽壁画艺术馆的建设与运营、高句丽主题元素文创和服饰设计、边境研学线路的打造，是团队的主要工作内容。
在高句丽壁画艺术馆内，通过古法临摹工艺，复原展示着7座高句丽古墓的经典墓室壁画原貌。壁画绘制团队运用古法工艺，复刻了古墓原生白灰墙肌理，搭配古墓原产地的花岗岩切片来还原石壁质感，力求一比一复原经典墓葬壁画。“绘制的过程，仿佛穿越到了高句丽时代，化身彼时的宫廷画师。”通化师范学院美术学院副教授姜赢鑫说。
姜赢鑫介绍，在传统壁画复原之外，团队还融入了数字技术。借助3D激光互动技术，将长川一号墓的静态“百戏图”转变成了流畅的动态动画，搭配720°全景漫游技术，让观众能沉浸式地探索古墓空间，解锁壁画背后的文化密码。
从壁画艺术馆出发，走进集安境内的高句丽文化遗存，师生团队打造了两条特色边境研学线路：一条是高句丽世界文化遗产探秘线路，带领青少年们实地探访古墓、碑刻遗址，让大家在第一现场感受千年边疆史的厚重；另一条是G331国道边境文化体验线路，这条线路将边境村落的现状与高句丽文化游览点有机结合，实现了边疆历史科普、乡村发展观察和爱国主义教育的三位一体融合。
如何让高句丽历史文化突破学术圈层、鲜活落地，是通化师范学院历史学专业副教授宋娟多年来深耕探索的课题。她带领学生，组成高句丽文化传承团队，进行文创研发，走访G331沿线的边境村落，根据各村出土的文物特色，打造“一村一品”文旅研学项目。
在集安市下活龙村，这里存有规模宏大高句丽古墓群，出土了大量的高句丽古陶罐。宋娟团队在村里建立了仿古陶窑，并配套开发了烧制体验材料包。此外，还增加了瓦当拓印、壁画丝网印刷等互动体验环节，让参与者在动手操作中加深对边疆文化的理解。
在宋娟看来，文创是高句丽历史文化传承最直观的载体之一，但想设计出既尊重史实又有市场认可度的文创产品并非易事。
最初，团队计划直接提取墓葬壁画元素，却发现大众对这些元素存在一定的认知忌讳。经过反复研讨考证，团队最终选定从高句丽遗址中出土的瓦当作为核心元素。
“瓦当是高句丽时期只有佛寺、神庙、王宫、官府才能用的高级别建筑构件。”宋娟介绍，莲花、卷云、忍冬、兽面四大瓦当纹样成为团队文创设计的灵感来源。
不止于瓦当纹饰，文创团队还深挖碑碣石刻、壁画图案和其他出土文物的文化价值，提取文创元素。从好太王碑中提取盛世吉语，结合古碑残缺之美，设计出“王的庇佑”文创伞。提炼壁画中象征太阳的三足金乌图腾，与北京花丝镶嵌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合作，设计出“向阳而生”金镶玉吊坠。这些文创产品目前已经成为了G331沿线的旅游景点的热销商品。
“所有文创产品都要经过严谨史料考证，完成外观专利与商标申报，这样可以避免市面常见的贴图式粗制滥造与史实错乱问题。”宋娟说。
为了吸引更多学生加入传承高句丽文化的队伍中，宋娟指导学生注册文化类公司、入驻通化师范学院的科创园。团队里有多个专业的学生各司其职——历史专业学生负责史料考据、文化释义，美术专业学生负责视觉设计、产品打样等工作。
目前，团队已经开发出文具、装饰品、工艺摆件等48款文创产品，承载高句丽壁画元素的文创产品开始走进大众文旅消费市场。
虽然已经放暑假，宋娟和团队学生们却依然忙碌。她正牵头搭建高句丽文化资源数据库，将各类壁画纹样、石刻文字电子化归档，还带着学生到边境村、旅游景区调研，为后续的高句丽文创产品开发作准备。
一边有文创让壁画纹样落地生活，一边有服饰复原让千年边疆衣冠礼制重获新生。
去年，通化师范学院90后教师白璐组建了高句丽服饰复原团队，带领学生投身高句丽服饰复原与文化科普工作。
由于国内暂无完整的高句丽服饰实物出土，仅零星发现极少量碳化、腐朽的纺织品残片，整套衣冠形制、配色纹样、穿搭体系，全部依赖残缺壁画图像与史料推敲复原。耿铁华编写的《高句丽古墓壁画研究》，成为白璐团队最重要的参考史料依据。
校对壁画细节，厘清高句丽服饰的演变脉络，成为团队的重点工作。白璐介绍，早期高句丽服饰带着东北渔猎民族的质朴特征，纹样简约素雅；中晚期全面承袭魏晋中原衣冠形制，团扇、翘头履等细节，直观印证了东北边疆文化与中原文明的深度交融。
2024级历史学专业学生谭锦是服饰复原团队的主力之一。专注壁画纹样考据、服饰形制梳理与壁画艺术馆科普宣讲，这些经历让谭锦感受到边疆古文明鲜活的生命力。
2025级历史学专业学生杨怡全程参与壁画史料梳理、细节考证与研学服务当中。此外，作为高句丽壁画艺术馆志愿讲解员，她多次接待来自各地的研学团队、各行业参访人员，把晦涩的考古学术知识转化为通俗的历史科普。
以耿铁华为代表的老一辈学者打下扎实学术根基，中年教师牵头壁画复原、展馆运营，青年师生则扎根田野、参与文创与科普实践。在通化师范学院，几代师生正接续坚守，让真实、完整、清晰的高句丽边疆历史被更多人了解。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培莲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3日 0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