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艺术中的海伦与奥德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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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艺术中的海伦与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在结束特洛伊战争后,又走过漫长十年,才得以重回故乡。他智取独眼巨人,摆脱食人族,抵挡住塞壬歌声诱惑,历尽艰险返乡的故事,构成了《奥德赛》中最令人难以忘怀的篇章。电影《奥德赛》即将在中国大陆上映,《澎湃新闻|古代艺术》借此契机,在艺术作品中探寻故事中的人物。尽管这些作品描绘的或许只是神话,却共同构成了一部跨越数千年、不断回响的史诗,承载着恒久的人性真谛。

电影《奥德赛》剧照

特洛伊古城和特洛伊战争的传说流传了大约三千年,成为四处游历的说书人口中津津乐道的故事。在公元前8到7世纪期间,这些故事汇集在古希腊诗人荷马的笔下,成为史诗著作《伊利亚特》(Iliad)和《奥德赛》(Odyssey)。其动人的情节也为古希腊和古罗马艺术家提供了无尽的创作灵感。故事中蕴含的爱情与迷失、勇气与激情、暴力与复仇、胜利与悲情,几千年来始终牵动着读者的心,并引发无尽的遐想。

公元1世纪的罗马银杯,从一名丹麦酋长的墓穴中出土,杯身雕刻着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亲吻阿喀琉斯手背的场景

特洛伊的故事以古希腊神话为背景,讲述了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Menelaus)因夺回被抢之妻,召集希腊军队,扬帆穿越爱琴海,对特洛伊进行了长达十年的攻城战。特洛伊之战规模宏大,希腊人和特洛伊人之外,奥林匹斯山上的半神和众神也参与其中。

特洛伊之战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故事中塑造的英雄人物充满了复杂性,比如被誉为“希腊第一勇士”的阿喀琉斯(Achilles),他既有英雄的神力,又具备人类的弱点,至于故事最终谁能获胜,更是难以判断。

《受伤的阿喀琉斯》大理石雕塑

《奥德赛》中人与事

《伊利亚特》的故事发生在特洛伊战争的第十年,《奥德赛》则讲述了战争结束之后,英雄奥德修斯十年漂泊的归乡之路。在这场持续二十年的战争与漂泊中,“特洛伊的海伦”无疑是整个故事的起点。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帕里斯的裁决》,约1530—1535年

海伦并非生来就是“特洛伊的海伦”,而是在与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私奔,或被帕里斯掳往特洛伊(不同神话版本说法不一)之后,才得此称号。

海伦是众神之王宙斯与王后勒达的女儿。从荷马到英国剧作家马洛,后世不断塑造她“倾国倾城”的形象,称她为“让千艘战船扬帆起航的女人”。然而,对其美貌的强调,却掩盖了她人生中许多更复杂的经历。

爱德华·约翰·波因特,《海伦》,1887年,英国皇家收藏

海伦幼年时遭遇绑架。雅典英雄忒修斯在年过半百时将海伦掳走,为了救回妹妹,海伦的兄弟向雅典宣战。一些版本甚至认为,返回斯巴达之前,海伦已为忒修斯生下一子。成年后,海伦嫁给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随后,帕里斯来到斯巴达,将她带回特洛伊。

骨灰瓮:帕里斯劫走海伦,约公元前125—前100年

壁画(局部),描绘了海伦在仆人带领下离开斯巴达前往特洛伊的场景。

为了夺回爱妻,墨涅拉俄斯与希腊诸王震怒,率领联军跨海追击。《伊利亚特》中,荷马列出了近一千二百艘战船。在荷马笔下,海伦始终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悔恨,她自责帕里斯并非良选,也不断责备自己的行为。但在特洛伊王后赫卡柏眼中,海伦始终是战争的罪魁祸首。

爱德华·伯恩—琼斯,《海伦的眼泪》,1882—1898年

长达十年的围城最终因奥德修斯的计谋而结束。他献计建造了一只巨大的木马,内藏伏兵,并谎称其为祭祀神灵之用。希腊联军假意撤兵后,将木马置于特洛伊城门外。中计的特洛伊人将木马作为战利品搬入城中庆祝。夜幕降临时,藏身木马中的希腊士兵打开城门,希腊大军趁夜攻入城内。屠杀男丁,国王普里阿摩斯和幼子阿斯蒂亚纳斯克亦难幸免,特洛伊城就此陷落。

罗马石棺盖,公元2世纪末

罗马石棺盖(局部),木马正被拉进城市

然而,战争的胜利并未给希腊英雄带来真正的凯旋。攻陷特洛伊时的暴行触怒了众神,多数希腊英雄都在归途中遭遇厄运。根据荷马的《奥德赛》,奥德修斯的归乡历程最为漫长。他遭遇风暴、沉船、独眼巨人、食人族、女巫喀耳刻,以及塞壬、水怪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等重重险阻。

赫伯特·德雷珀(1863–1920),《奥德修斯与塞壬》,1909年

其中最著名的一幕,是他命令船员将自己绑在桅杆上,同时用蜡封住众人的耳朵,以便自己既能听见塞壬致命而迷人的歌声,又不会被诱惑驶向礁石。

陶制储酒罐,约公元前480—前470年,当奥德修斯终于结束十年漂泊返回伊萨卡时,他面对的已是另一场考验。

奥德修斯妻子佩涅洛佩二十年来始终留守故乡,等待丈夫归来。由于奥德修斯生死未卜,大批贵族青年聚集在王宫,希望迎娶佩涅洛佩,继承王位。她则以织布与拆布的计策,一次次拖延婚期,独自守护着自己的家园。

罗马浮雕,佩涅洛佩托腮而坐,忧伤地等待久未归来的丈夫,约公元前30年至公元50年

无论奥德修斯离家多久,也无论他在归途中经历了多少与女性有关的传奇,佩涅洛佩始终忠于丈夫。这份忠贞,使她成为古典文学中最著名的女性形象之一,也与海伦、克吕泰涅斯特拉等人物形成鲜明对照。

最终,奥德修斯铲除宫中文争之人,与佩涅洛佩重逢,为特洛伊战争及其漫长的余波画上句号。

佩涅洛佩头像,罗马时期,公元1世纪

《奥德赛》的作者“荷马”是谁?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世界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两部史诗,但关于它们的作者“荷马”(Homer),人们几乎一无所知。

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始终试图揭开这位诗人的真实身份。他究竟是一位真实存在的男性吟游诗人?还是一个诗人家族、一个口头吟唱传统的代称?甚至,19世纪末的英国小说家塞缪尔·巴特勒便提出大胆猜想,认为《奥德赛》的作者应是一位女性。

不过,在古代世界,人们普遍相信,《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都出自同一位名叫荷马的男性诗人。

《伊利亚特》与《奥德赛》扉页。中央为吟诵诗篇的荷马,右侧倾听者为诗歌之神,约1710年,据扬·古雷(Jan Goeree)作品

关于荷马来自何方,古人同样争论不休。公元2世纪,讽刺作家卢奇安曾在作品中虚构自己与荷马相遇,并向他追问身世。“荷马”回答说,世人有人认为他来自爱琴海的希俄斯岛(Chios),有人则认为来自今天土耳其西海岸的士每拿(Smyrna)或科洛丰(Colophon)。

虽然这只是文学戏仿,但现代学者普遍认为,《荷马史诗》极有可能诞生于爱琴海东岸一带。史诗采用的希腊语虽然并非现实中真正存在的方言,却整体更接近小亚细亚西海岸及附近岛屿的语言,而非希腊本土。

荷马也很早便与这一地区联系在一起。古代文献记载,希俄斯岛曾有一位杰出的诗人;到公元前6世纪,当地还出现了一个自称“荷马后裔”(Homeridae)的吟游诗人团体,世代吟唱史诗。

刻有荷马头像的钱币,现存最早描绘荷马的钱币出自公元前4世纪的伊俄斯岛。

相比籍贯,荷马的形象更加扑朔迷离。希腊语中的“Homeros”既可以解释为“人质”,也可以解释为“盲人”,于是,“失明的吟游诗人”逐渐成为流传最广的荷马形象。《奥德赛》中便出现了一位名叫德摩多科斯(Demodocus)的盲眼诗人,他在国王宫廷中吟唱史诗,或许正是后世塑造荷马形象的重要来源。

荷马大理石头像,公元2世纪罗马复制品,据公元前2世纪希腊化时期原作

然而,荷马失明也可能只是后人创造出来的一则神话。因为《荷马史诗》最初诞生于没有文字记录的时代。在希腊字母广泛使用之前,这些故事一直依靠吟游人口头传唱,一代代流传。为了便于记忆,也为了符合诗歌格律,吟游诗人不断重复固定的修饰语,例如“神一般的奥德修斯”“捷足的阿喀琉斯”,这些程式化表达也成为口头史诗最鲜明的特征。

雅典红绘双耳瓶,约公元前500—前480年,瓶上绘有吟游诗人站立吟诵诗歌的场景

一般认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最终形成于公元前8世纪末至前7世纪初,当时希腊开始广泛使用文字,两部史诗很可能首次被记录下来。然而,它们仍保留着大量来自口头传统的痕迹。例如,特洛伊战争的起因(帕里斯将金苹果赠予爱神阿佛洛狄忒)在《荷马史诗》中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及,诗人显然默认听众早已熟悉这段神话,这说明这些故事本身比《荷马史诗》更加古老。

伊特鲁里亚墓室壁画,帕里斯等待三位女神,阿佛洛狄忒掀起裙摆;另一侧,海伦接受侍女奉上的珠宝与香膏,约公元前560—前550年

史诗中还保存着对更早的“英雄时代”的记忆。今天,不少学者认为,如果历史上确曾发生过类似特洛伊战争的事件,那么《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描绘的时代,很可能对应约四百年前的青铜时代晚期。直到今天,特洛伊遗址仍保存着雄伟的城墙,而希腊迈锡尼遗址中的宫殿建筑,同样见证着那个高度发达的文明。

迈锡尼狮子门,迈锡尼是希腊青铜时代最重要的聚落之一。

有趣的是,《荷马史诗》既保存着遥远时代的历史记忆,又混杂着后世才出现的文化元素。例如,诗中提到供奉诸神的神庙,但目前已知最早的希腊神庙,恰恰建于史诗形成的公元前8世纪。因此,《荷马史诗》更像是一部跨越数百年的作品:它既保留了远古真实的历史记忆,又融入了后世的语言和文化。

三世纪希腊化时期特洛伊寺庙,精美装饰展示这座城市的守护神雅典娜

至此,一个谜团悬而未决:荷马究竟是最初构思这些故事的诗人,还是将口头传统整理成史诗的编订者?抑或,“荷马”根本非具体之人,而象征数百年吟游诗人共同创造的文学传统?或许,此谜永无定论。

陶制双耳罐,约公元前490年

陶罐描绘了阿喀琉斯(左)与赫克托耳(右)决斗的场景,约公元前490年。

但重要的是,《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得以保存至今。三千年间,它们不断被抄录、传诵、翻译、改编,成为西方文学、戏剧、绘画、雕塑及电影灵感的重要源泉。

今夏电影《奥德赛》上映时,观众仍将因海伦命运、奥德修斯的漂泊、佩涅洛佩的等待而动容。这或许是荷马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

本文参考黛西·邓恩、娜塔莉·海恩斯、维多利亚·唐尼兰等学者相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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